Carminum 1. 14

O navis, referent in mare te novi
Fluctus! O quid agis? Fortiter occupa
    Portum! Nonne vides ut
        nudum remigio latus

et malus celeri saucius Africo5
antemnaque gemant ac sine funibus
    vix durare carinae
        possint imperiosius

aequor? Non tibi sunt integra lintea,
non di, quos iterum pressa voces malo.10
    Quamvis Pontica pinus,
        silvae filia nobilis,

iactes et genus et nomen inutile,
nil pictis timidus navita puppibus
    fidit. Tu, nisi ventis15
        debes ludibrium, cave.

Nuper sollicitum quae mihi taedium,
nunc desiderium curaque non levis,
    interfusa nitentes
        vites aequora Cycladas.20

这首诗写给一艘拟人化的船。这艘船究竟指什么,自古以来就有激烈 的争议。古罗马的昆提良(Inst. 8.6.44)和贺拉斯的早期注者 Porphyrion 都认为,这是一首寓言诗,船象征着罗马国家。历史上多数评论家都倾向 于接受这一观点,20 世纪中期两位学者 Fraenkel 和 Commager 的论文进一 步强化了这种主流阐释。在这个框架下,论者对此诗的政治背景有诸多猜 测。Pilch 和 Commager 等人认为,此诗影射公元前 31 年前安东尼和屋大 维之间的紧张关系;Pasquali 和 Wilkinson 等人怀疑,此诗与公元前 28 年 左右屋大维可能恢复共和制的传言有关;Ensor 和 Quinn 等人相信,诗中 描绘的可能是屋大维在公元前 30 年从萨摩斯到布伦迪西去镇压老兵叛乱 的事件。认为船象征国家主要有两个依据,一是这个传统在西方源远流长, 古希腊的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柏拉图,古罗马的西塞罗直到 19 世纪 美国的惠特曼都是例证;二是贺拉斯的主要灵感来源阿尔凯奥斯的两首诗 (6,326)都用了这个意象。然而关于第二点,支持这种解读的学者却无 法达成一致。Syndikus 等人认为,贺拉斯同时借鉴了这两首诗,Commager 等人却相信,只有阿尔凯奥斯的第 326 首诗才是贺拉斯效法的对象。然而, 正如 Woodman 提醒我们的那样,古典诗歌中很多相似描写都是程式化的 片断(topoi),并不意味着对特定作家的模仿,诗中对海上风暴的描写对 希腊罗马这样的海洋民族来说再普通不过了,自荷马以来类似的段落数不 胜数。Mendell 进一步提出,阿尔凯奥斯的原作也不是寓言诗,那只是公 元前4世纪注者Heracleides of Pontus的一家之言。至于船象征国家的传统, 虽然它的存在是不争的事实,却不能证明这首诗也是如此。Anderson 指出, 这种观点背后是一种错误的推理:大前提是船象征国家是古希腊罗马寓言 诗中常见的主题,小前提是贺拉斯写了一首关于船的寓言诗,结论是贺拉 斯这首诗中的船必然象征国家。这显然是不成立的,若要成立,则必须证 明,所有古希腊罗马寓言诗中的船都是国家的象征,但事实并非如此。16 世纪的Muretus是第一个反对主流解释的学者,此后Faber、Dacier、Bentley、 Knorr 等人都提出了质疑,20 世纪更出现了几篇很有说服力的论文。 Anderson 从船象征国家的传统入手,概括了古希腊罗马此类意象的两个共 同特征:一是突出船长或舵手的重要性,二是说话人必须感觉自己是船(祖 国)的一部分。但在贺拉斯的诗里,起决定作用的却是船本身,第 18 行的 desiderium(渴盼)一词也暗示说话者不是船的一部分。他接着考察了以船 喻诗的传统,古希腊的品达、古罗马的修辞学家和诗人都经常使用这个比喻。在这个意象中,诗人和诗歌应该是一体的,贺拉斯的作品不符合这个 特点。另一个常见的传统是用船比喻爱情。Anderson 认为,这才是贺拉斯 的用意所在。诗中的说话人是被抛弃的男性角色,其形象是港口,船代表 了女性角色,海代表了她的情爱历险,终点则是另一位男性。Knorr 大体 认同 Anderson 的解读,但他认为船所象征的女性并非如 Anderson 所想象 的,是一位情场经验丰富、年长色衰的妇人,而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作品呈现的是一种三角关系:这位女子、一位年轻的激情四射的年轻追求 者和一位更沉稳更成熟的中年追求者(抒情主人公)。Knorr 的论证说服力 很强,他以作品的格律为线索,把此诗置于《颂诗集》第一部的整体语境 中来考虑。这首诗的格律与前面的第 5 首完全相同,采用相同格律的其他 颂诗(Odes 1.21,1.23,3.7,3.13)都与情爱有关。第 5 首尤其值得关注, 它是《颂诗集》里第一首以情爱为主题的抒情诗,具有同类诗歌的示范作 用,而且诗中的角色也构成了三角关系,海的意象也出现了。此诗前面的 第 13 首和后面的第 15 首、16 首和 17 首都可视为这个结构和这个意象的 变奏。与第 5 首不同,这首诗中的海不是象征有致命诱惑力的女人,而是 被情欲左右、缺乏理性的年轻男子,港口象征着说话者所代表的成熟的爱, 船则象征着女子,也正因如此,诗中的船是高度拟人化的,不同于其他古 希腊罗马诗的惯例。Mendell 也相信,诗中的船不是国家的象征,但他以 贺拉斯的另外两首颂诗为依据(Odes 1.15 和 2.7)推测,诗中的船代表了 诗人自己的生命。他还特别指出这首诗与卡图卢斯的关系,它不仅在主题 上与《歌集》 (Carmina)第 4 首(一艘船的自述)有关,而且有 13 个词 都见于第 64 首,还有 desiderium 和 nitentis 见于第 2 首,在这样短的一首 诗中,用了如此多的“卡图卢斯词汇”,恐怕不是偶然。Jocelyn 认为,将 船视为女人的象征无法成立,因为这一传统虽在古希腊罗马存在,但诗中 的女性都是因为性道德而成为男诗人嘲弄的对象,在罗马文学中这种关联 仅见于喜剧和哀歌。本诗格律是 The Third Asclepiadic Strophe(参考引言 的“格律简介”),四行一节。译文采用前两行六顿、后两行四顿模仿原诗 节奏,以 AABB 的格式押韵。 

第 1 行 Mendell 在考察了贺拉斯多首以 O 开头的颂诗(Odes 1.14,1.16, 1.30,1.35,2.7,3.13,3.21,4.10)之后得出结论,O 在他的作品中不是 对传统的简单沿袭,而是一个情感标志,这类诗普遍风格庄重,情感深挚。 navis(船)前面的 O 表明这个词是呼格,因而此诗说话的对象是船。referent (带回、卷回)的将来时表明是预测。novi(新的)修饰 fluctus(波浪)是主语,novi 一词和 referent 的前 re-暗示此前船已经受过海上风浪的袭 击。

第 2 行 Rackham 指出,很多译者都本能地避开 fortiter 这个词,因为他们 认为躲避风浪实在不能称为“勇敢”,但他认为,这里的 fortiter 既有“勇 敢”的意思,也有“用尽全力”的意思,而且在海上遇险的情形下,冷静 地将船驶向安全之地,必须具备勇敢的品质。occupa(占据、抵达)的命 令式体现了说话人对船的命运的关切。

第 3 行 ut 此处是疑问词,意为“怎样”。

第 4 行 夺格 remigio(桨)与 nudum(赤裸)配合,表明船失去了桨,latus 指船的侧面,但它与 nudum 配合,也可指人身体的两侧赤裸,有情色描写 的意味。

第 5 行 malus(桅杆)受 saucius(受伤的)修饰,saucius 有拟人色彩。celeri (迅疾的)修饰 Africo(西南风)。

第 6 行 antemnae 指船的桁端,与上文的 latus 和 malus 一起作动词 gemant (呻吟)的主语。funibus 指固定船的绳缆。

第 7 行 durare(忍受、承受)与 possint(能够)配合。carinae 指船的龙骨 和底部,Bentley 相信,这个词的复数形式表明这艘船的附近还有别的船, 但多数注者认为,复数表示单数是古典诗歌中的常见现象。

第 8 行 imperiosius(不容拒绝地、霸道地),这里并无比较的意思,而是 强调程度的过分。Knorr 认为这个词体现的强烈的性格色彩暗示,它所修 饰的词 aequor(海)很可能象征说话者的情敌:一位冲动莽撞、不知体恤 的年轻人。

第 9 行 integra(完整的)修饰 lintea(船帆),但 lintea 同时也可指衣服, 因此这个画面可能用来描绘这位年轻人在性行为中的狂暴。

第 10 行 di,“诸神”,古典时代的水手通常会把一些神像放在船尾的一个 小祭坛上。坚持情爱解读的注者认为与第 5 首末节的神一样,di 指爱神维 纳斯和恋人们经常呼求的其他神,深信船象征国家的学者则认为,诸神指 庇佑罗马的传统神(朱庇特、马尔斯之类)。例如 Moore 就表示,这行诗 意味着深陷内战中的国家失去了神的保护。iterum(再次)修饰 pressa,pressa 是 premo(压迫)的阴性过去分词,因为它所修饰的船是阴性名词,夺格 malo(灾祸)与之配合。voces 是 voco(呼求)的虚拟式,表示可能性。

第 11 行 Pontica pinus,“庞图斯湾的松木”,指造船的材料,Pontica是Pontus (指黑海地区)的形容词,值得注意的是,卡图卢斯《歌集》第 4 首中那 艘船的故乡也在庞图斯湾,Pontica、silvae 和 nobilis 都出现在那首诗中。 

第 12 行 silvae(树林)受 nobilis(著名的)修饰,都是属格,与 filia(女 儿)配合。从语法上说,nobilis 既可作主格修饰 filia,也可作属格修饰 silvae, 但从意义上考虑,此处说话者是在警告船不要过分倚重自己坚固的材质和 显赫的背景,所以把 nobilis 理解为属格更好。filia 的拟人称谓固然与 navis 的阴性有关,但也可能暗示它象征着年轻女性。

第 13 行 iactes(夸耀)的虚拟形式与第 11 行的连词 quamvis 一起表示让 步关系,“虽然、尽管”。genus(出身)和 nomen(名声)都受 inutile(无 用的)修饰。

第 14 行 nil(没有什么)作下一行 fidit 的宾语,表示“不信任” 。pictis(染 色)修饰 puppibus(船尾),古代地中海的船通常尾部内外都会染成各种颜 色,但如果继续按拟人的方式理解,pictis 也可让人联想到女性的化妆。 timidus(恐惧)带有时间状语从句的意味。navita=nauta,“水手”。

第 15 行 tu(你)指船。ventis(风)的与格和下一行动词 debes 配合。

第 16 行 debes 此处带有“注定”意味,仿佛成为笑料、玩物(ludibrium) 是船必定要还给风的债。cave(小心)的命令式表达了说话者的警告。

第 17 行 nuper(前不久)与 nunc(现在)相对照。sollicitum(忧虑的)修 饰 taedium(厌倦、疲惫),在 quae 引导的定语从句中作表语,quae 的先行 词是 tu,从句中省掉了 fuisti(是)。

第 18 行 desiderium(思念)和 cura(关切)同样作 quae 引导的定语从句 的表语,动词 es(是)省略了。non levis(并非微不足道的)修饰 cura。 按照政治诗的框架解读,如 Chase 所说,在内战激烈的时候,贺拉斯曾 对国家产生极度的厌恶,但在屋大维掌控局面后,他又燃起了希望,但仍 不无担忧。如果从情爱诗的角度解释,则可理解为说话者曾一度厌倦了他 和这位女子的关系,但看到她可能坠入另一位男子的“魔掌”,又情不自禁 地关心起她来。

第 19 行 interfusa(倾倒在……之间)修饰 aequora(海),作 vites 的宾语, 用前 inter(在……之间)是因为下文的 Cycladas 是群岛(基克拉迪群岛, 环形散布于爱琴海)。nitentes,“闪光”,基克拉迪群岛以出产大理石著称, 这里可能形容岸上的大理石反射阳光的样子,但联系到第 5 首第 13 行的 nites,这个词更可能如 Wickham 所说,含有“外表诱人却暗藏危险”的意 味。nitentes 修饰 Cycladas,两个词都用宾格是因为过去分词 interfusa 的前 inter 需要宾格配合。

第 20 行 vites,“避开”,虚拟语气表示劝诫。

船啊,波涛转瞬就将你重新卷向
大海!你犹豫什么?还不奋勇入港!
    难道没看见舷的光景?
        所有的桨都已凋零,

桅杆已经伤于南风飞驰的愤怒,5
桁端也在呻吟,失去缆绳的保护,
    龙骨已难以独力支撑
        海浪蛮横无情的进攻?

帆已经残破不堪,神像荡然无存,
你还会祈唤他们,当灾厄再度逼近。10
    虽是庞图斯的松木所造,
        虽有显赫故林的荣耀,

身世的追溯却是无益,彩妆的船尾
也不能让胆怯的水手感到丝毫宽慰。
    除非你注定是风的玩物,15
        千万要警惕你的归宿。

不久前你还让我烦扰,让我厌倦,
现在你却是我的盼望,我的挂牵,
    唯愿你避开那片海水,
        尽管环形岛熠熠生辉!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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